文/北京集佳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 严雨蒙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迅速普及，“ChatGPT”已成为全球最具代表性的AI产品名称之一。然而，一个名称在商业上取得巨大成功，并不意味着其当然能够作为商标获得注册保护。事实上，OpenAI OpCo, LLC（以下简称“OpenAI”）在美国申请注册“CHATGPT”商标时，即因显著性问题遭遇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的严格审查。

　　这一事件反映出，美国商标法对于“显著性（distinctiveness）”的要求，并不会因为品牌热度或市场影响力而自动降低。“CHATGPT”商标的注册申请经历，也因此成为观察美国弱显著性商标审查逻辑及注册路径的一个典型案例。

　　一、CHATGPT商标为何遭遇缺乏显著性驳回

　　美国商标法长期采用“Abercrombie显著性谱系”对商标进行分类，按显著性由强到弱分为：臆造词商标（Fanciful Marks）、任意性商标（Arbitrary Marks）、暗示性商标（Suggestive Marks）、描述性商标（Merely Descriptive Marks）以及通用名称（Generic Terms）。其中，前三类通常被认为具有“固有显著性（inherent distinctiveness）”，原则上可以直接注册；而描述性商标和通用名称则通常会遭遇驳回，描述性商标有可能通过下文提及的方式在主簿或副簿取得注册，但通用名称则难以注册。

　　例如，“APPLE”用于电子产品，属于典型任意性商标；“NOBURST”用于热水供暖系统的液体防冻剂和防锈剂、“DRI-FOOT”用于足部用止汗除臭剂被认为属于暗示性商标；而“CREAMY”用于酸奶、“FAST TAX”用于报税服务，则更容易被认定为直接描述商品或服务特点。“CHATGPT”之所以被下发缺乏显著性驳回，正是因为USPTO倾向于认为其并非“暗示性”标识，而是直接描述了产品功能及底层技术，属于描述性商标。

　　OpenAI于2022年11月30日推出ChatGPT后，该产品迅速成为全球现象级AI应用。随后，OpenAI在美国提交了“CHATGPT”商标9；42类申请，指定商品和服务涵盖人工智能软件、自然语言处理服务等领域，具体涵盖项目如下：

　　09类：用于人工生成人类语音和文本的可下载计算机程序及可下载计算机软件；用于自然语言处理、生成、理解和分析的可下载计算机程序及可下载计算机软件；用于基于机器学习的语言和语音处理的可下载计算机程序及可下载计算机软件；用于模拟对话的可下载计算机聊天机器人软件；用于创建和生成文本的可下载计算机程序及可下载计算机软件。

　　42类：提供用于人工生成人类语音和文本的在线不可下载软件；提供用于自然语言处理、生成、理解和分析的在线不可下载软件；提供基于机器学习的语言和语音处理在线不可下载软件；提供用于模拟对话的在线不可下载聊天机器人软件；提供用于创建和生成文本的在线不可下载软件；人工智能领域的研发服务；计算机程序及软件的研究、设计与开发。

　　但在审查过程中，USPTO认为“CHATGPT”对指定商品和服务可能仅具描述性（merely descriptive）。原因在于，“Chat”直接指向聊天、对话功能，而“GPT”则是“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的缩写，在人工智能行业内已被广泛用于指代一种生成式预训练模型架构。因此，USPTO倾向于认为，相关公众看到“CHATGPT”时，很可能会直接理解其含义为“一种基于GPT模型的聊天AI工具”。

　　USPTO关注的核心问题并不是该名称是否知名，而是相关公众究竟会将“CHATGPT”理解为某一特定商业来源的品牌，还是仅仅理解为一种技术或产品类型。这一点，也是美国商标法关于显著性判断的核心。

　　在美国商标实践中，即使某一词汇属于新创的臆造词（指非在辞典中可查询到的有固定含义的词汇），只要消费者能够立即理解其描述含义，仍可能被认定缺乏固有显著性。换言之，臆造词，并不当然意味着是“可注册商标”。

　　二、OpenAI如何尝试克服缺显驳回

　　被下发缺显驳回后，OpenAI提起复审，主张“CHATGPT”标识具备固有显著性，同时提出如USPTO审查员不愿以“CHATGPT”具备固有显著性为由对该商标予以核准，则作为替代方案，OpenAI主张依据《兰哈姆法》第2(f)条，“CHATGPT”已通过实际使用获得了后天显著性（acquired distinctiveness），亦应被核准注册。

　　所谓“后天显著性”，是指某一原本缺乏固有显著性的标识，经过长期、广泛使用后，消费者已经将其识别为特定商业来源的品牌。换言之，美国商标法允许：即便一个商标最初仅具有描述性，只要其后来形成稳定的来源识别功能，仍可能获得注册保护。

　　为证明这一点，OpenAI向USPTO提交了800余页陈述和证据。

　　首先，OpenAI重点强调CHATGPT一经推出即获得惊人的市场反响，在短期内已取得巨大的用户规模与市场影响力。根据其提交材料，ChatGPT上线仅两个月，月活跃用户即突破1亿，成为历史上增长速度最快的消费级应用之一。OpenAI还提交了大量关于用户访问量、全球媒体报道、社交媒体传播情况以及行业讨论热度的材料，以证明相关公众已经将“CHATGPT”这一标识与OpenAI建立稳定联系，而非仅仅将其视为某种通用AI工具。

　　其次，OpenAI提交了大量主流媒体自发的报道，包括科技媒体、财经媒体及大众新闻平台关于“ChatGPT”的持续报道。这些证据并不仅仅用于证明“知名度”，更重要的是用于证明媒体和公众已经将“CHATGPT”作为特定产品品牌进行识别。

　　这一点在美国商标实践中尤为关键。美国商标法中的核心问题，并非一个词汇是否“广为人知”，而是消费者是否会将其理解为“品牌来源标识（source identifier）”。事实上，一个词汇越流行，有时反而越容易滑向行业通用表达。例如，公众可能逐渐使用其代指某类AI工具，而非特定来源产品。

　　此外，OpenAI提交材料主张其“CHATGPT”商标及相关产品遭到广泛的蓄意抄袭和攀附。具体而言，大量开发者试图利用CHATGPT聊天机器人的流行度，以迷惑性的方式使用OpenAI的“CHATGPT”等标识，发布宣称或暗示与OpenAI相关的应用以牟利。这一现象获得诸多媒体的关注和报道。例如，有媒体报道“App Store和Play Store充斥着可疑的ChatGPT应用”，这些应用的“惯用伎俩是在应用名称中包含ChatGPT，并通过提升自身评分来提高搜索结果排名。”另有媒体报道“ChatGPT……启发了骗子和一些不法开发者利用其受欢迎程度牟取不义之财。其中一款名为‘ChatGPT Chat GPT AI With GPT-3’的应用程序，给人一种它是ChatGPT机器人官方应用程序的错觉，但实际上它与ChatGPT的创建者OpenAI或ChatGPT机器人本身没有任何关联。”大量的蓄意抄袭进一步表明“CHATGPT”已获得公众认可，成为一种来源标识。

　　OpenAI主张其已为应对持续存在的严重侵权问题建立监控和处理方案。这一主张也是在向USPTO传递一个重要信号，即OpenAI并未将“CHATGPT”视为开放、通用的行业名称，而是在努力维持其作为品牌体系组成部分的识别性。在美国商标实践中，权利人是否积极维持商标识别性，也是显著性判断中的背景因素之一。

　　与此同时，USPTO还会重点关注申请人究竟如何使用相关标识。因此，OpenAI特别强调，“CHATGPT”在官网、宣传材料和产品界面中均被作为品牌名称突出使用，而非仅作为技术描述或功能说明使用。这种“商标性使用（trademark use）”对于证明后天显著性同样十分重要。

　　针对OpenAI的两项复审主张，即1）“CHATGPT”作为商标具备固有显著性；2）或者，作为替代，OpenAI主张所提交的证据材料能够证明“CHATGPT”已获得后天显著性，USPTO审查员下发最终驳回，表示不接受OpenAI关于商标具备固有显著性的争辩，维持原描述性驳回，但OpenAI可按相关规定提交“CHATGPT”商标已获得后天显著性的主张以及相关证据材料。针对该最终驳回，OpenAI再次主张商标具备固有显著性，并提交了详细的争辩理由请求原审查员重新考虑，同时向美国商标审判和上诉委员会（TTAB）提交了上诉申请。对此，原审查员仍裁定维持原描述性驳回，但表明接受OpenAI关于商标已获得后天显著性的主张。

　　上诉程序启动后，由于原审查员已表示认可“CHATGPT”商标已获得后天显著性，TTAB需审理的唯一争议焦点问题是，OpenAI的“CHATGPT”标识使用在其指定商品和服务上是否具备固有显著性？经审查USPTO审查员和OpenAI提交的主张和证据，TTAB最终认为“CHAT”和“GPT”两部分各自对指定商品和服务仅具直接描述性，而复合术语“CHATGPT”的含义仅限于其组成部分的总和，故亦对指定商品和服务仅具直接描述性。对于USPTO对“CHATGPT”商标作出的描述性驳回，TTAB裁定维持。“CHATGPT”商标申请将基于OpenAI的后天显著性主张继续注册程序。

　　三、副簿制度与弱显著性商标的过渡性保护

　　在美国商标实践中，申请人通常会寻求将商标注册于主簿（Principal Register），因为主簿注册能够提供更完整、更强势的联邦商标保护。然而，对于被认定缺乏固有显著性而遭遇仅具直接描述性驳回的商标而言，很多申请人既难以通过争辩说服审查员撤回驳回意见，也难以提供足够证据证明商标已经获得“后天显著性”。尤其对于刚进入市场、尚处于品牌培育阶段的新品牌而言，其市场使用时间、消费者认知度及商业影响力通常尚不足以达到USPTO认可后天显著性的证据门槛。

　　对于这些尚无法证明后天显著性的描述性商标，美国商标制度还提供了另一条路径，即注册于“副簿（Supplemental Register）”。

　　副簿制度本质上是一种“过渡性保护机制”，用于保护那些暂不具备强显著性、但未来可能形成来源识别功能的标识。与主簿（Principal Register）相比，副簿商标的保护力度相对较弱。例如，副簿注册不享有注册有效性推定，无法取得“不可争议性（incontestability）”地位，维权和执法能力也弱于主簿商标。

　　不过，副簿注册并非毫无意义。副簿注册仍允许权利人使用“®”标识，也可以作为USPTO后续审查近似商标时的引证依据，阻挡在后的近似商标申请。副簿注册也可作为申请人发起维权行动的基础。在副簿取得注册后，申请人可持续积累商标使用证据，后续再尝试向USPTO主张和证明商标已通过使用获得后天显著性，申请转入主簿。因此，在美国实践中，一些描述性较强的新品牌往往会先接受副簿注册。

　　对于OpenAI而言，仅取得副簿注册显然难以满足其全球品牌保护需求。作为核心AI品牌，“CHATGPT”不仅涉及美国市场，还关系到全球范围内的商标布局、品牌授权及执法体系。因此，OpenAI更有动力直接通过第2(f)条路径，通过证明商标已获得后天显著性来争取主簿注册。“CHATGPT”产品推出后短期内获得的巨大商业成功给“CHATGPT”这一标识迅速积累的识别力也为OpenAI的后天显著性主张奠定了基础。但OpenAI的成功难以复制，对于使用弱显著性标识的一般品牌而言，在尚无法取得主簿注册的情况下先寻求副簿注册，也是实务中取得商标注册保护的一条可行路径。

　　需要注意的是，并非所有缺乏显著性的标识都可以通过后天显著性或副簿制度获得保护。最典型的例外即“通用名称（generic terms）”。美国商标法认为，通用名称属于整个行业共同使用的公共语言资源，不应被任何单一主体垄断。因此，通用名称既无法注册于主簿，通常也无法注册于副簿。例如，“Computer”不能注册为计算机产品商标，“Milk”不能注册为牛奶商品商标。美国历史上著名的“Aspirin”商标，也因长期被公众作为药品通用名称使用，最终在美国丧失商标权。“CHATGPT”的潜在风险不仅在于描述性，还在于如果公众逐渐将“ChatGPT”泛化为生成式AI聊天工具的统称，其商标显著性可能进一步被削弱。这也是OpenAI持续强化品牌控制、规范第三方使用的重要原因之一。

　　四、结语

　　“CHATGPT”商标在美国的注册申请历程，再次说明美国商标法对于显著性的要求具有较强的制度稳定性。即便是市场影响力巨大的技术品牌，也仍需面对“消费者是否真正将其识别为来源标识”的法律审查。

　　从品牌命名策略角度看，在设计商标的阶段选择具备固有显著性的商标，始终是风险最低、保护力度最强的选择。臆造词商标、任意性商标或暗示性商标，通常更容易获得稳定、广泛且可执行的保护范围。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弱显著性商标一定无法获得注册。对于已经形成市场影响力、或确有商业原因希望使用描述性名称的企业而言，仍可结合个案情况，通过后天显著性证明、副簿注册以及长期使用积累等路径争取保护。但CHATGPT案所反映出的现实是：商业热度并不当然等同于商标显著性。一个词汇越流行，其作为“品牌”被识别的能力，有时反而越容易受到挑战。尤其在AI、新能源、生物科技等快速发展的技术行业中，企业经常希望使用能够直接体现技术特征的命名方式，但越接近行业通用表达，未来获得稳定、强势商标保护的难度通常也越高。